当前位置:网站首页资讯动态量子计算机和一门新语言,哪个能够拯救世界? | 科幻小说
量子计算机和一门新语言,哪个能够拯救世界? | 科幻小说

本周的主题是“理解”。春节快到了,如果你和朋友、家人之间还有什么误解没有消除,请不要把它留到明年。

生活中的很多问题,都是源于一些误解。哪怕我们讲着同样的语言,却依然在各说各话。

有没有一种方法,能让人们完全理解彼此?本周的三篇小说,提出了三种不同的方案。

| 昼温 |未来事务管理局签约科幻作家。多年来笔耕不辍,曾在多家杂志、平台发表作品。代表作品《最后的译者》《沉默的音节》《温雪》《百屈千折》等。《沉默的音节》于2018年5月获得首届中国科幻读者选择奖(引力奖)最佳短篇小说奖。2019年作品《偷走人生的少女》获得乔治·马丁创办的地球人奖(Terran Prize for 2019)。

完美的破缺

(全文约12000字,预计阅读时间30分钟。)

我不记得几时与赵明远相遇相知,但若有人问起,我会想到那个一起看电影的下午。

电影改编自一部经典中篇小说,讲的是一个语言学家和一个物理学家携手破解外星语言。电影中的人类学会那门语言后,全都获得了预知未来的超能力。

特别巧,我读的就是语言学专业,而他是学物理的。

尽管两人都看过这部电影,对原著也十分熟悉,但这次感受完全不同。之前由于缺乏专业知识,我对电影里物理学相关的内容始终一知半解,赵明远坦诚他对语言学部分也是这样。

不过这回,我们在看电影的过程中随时暂停,用自己的专业知识努力为对方解惑。赵明远替我细细解释了最小作用量原理,而我则负责讲解萨丕尔-沃尔夫假说,也就是语言与思维的关系。

长久以来,人们认为语言是思维的外壳,带着强烈的地域特征和文化特点。研究一个国家和一个民族,不能不研究他们的语言。

有的学者认为,一个文化作品篇章的组织方式就有语言和文化的特殊性,反映了作品所在文化人们的思维模式。比如英语的组织和发展就是直线形,每个段落先有一个“主题句”,后面的句子就都围绕主题句所呈现的中心思想发展;阿拉伯人和以色列人用闪语语系的语言,写东西时会采取各种复杂的平行结构;而说罗曼语和俄语的人则喜欢在行文的过程中加上一些似乎离题的插曲。

我拿出课本上的思维模式图给他一一讲解,明远直言还是英语看上去最简单。

“所以说思维会影响语言啊。反过来,学习一个新的语言,你的思维很可能也会随之改变。不同的语言决定人不同的思维模式,这就是著名的萨丕尔-沃尔夫假说。”

“语言的力量这么强大?”

“嗯……不过说到底也只是个假设罢。你要是不认同也没关系,这和你们物理学定律不一样,学界争论了很久也没有定论。”

“物理学上也有很多没定论的东西呀。就像现在到处都在炒量子计算机,但还没有人知道该如何高效操作微观量子态。提出的方案很多,比如谷歌的……”

他后面说的话对我来说不异于天书。同样使用汉字,我们用的大概不是同一种语言吧。但他谈起这些时,面孔在闪闪发光。

那天晚上,我在朋友圈发了三张电影截图,是身为语言学家的女主角在星空下感慨。

“相信我。”

“就算是懂得了所有的沟通方式。”

“最后还是一个人。”

五分钟后,我看到他也发了一条。同样是电影截图,画面中是身为物理学家的男主角。

“从小我就喜欢抬起头来仰望星空。”

“你知道最让我吃惊的是什么吗?”

“并不是见到外星人。”

“而是遇见你。”

有时候,一见钟情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美好。在还不了解一个人的时候爱上他,人生会崎岖太多。稍微有点接触后,我立刻知道彼此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他早就做好了出国读博的打算,而我破碎的家庭并没有那个条件。现在在一起,几乎可以看见两年后必定两散的结局。但他不想放弃。

“先别管未来了,好吗?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明远望着我,柔柔的目光几乎能将我融化。他好像完全看透了眼前的女孩,伸出一双无形的手穿进胸腔捧住了我的心脏,然后轻轻抚摸……

我没法拒绝他。

和明远在一起后,我们几乎形影不离。外人看来连珠合璧、琴瑟和鸣,甚至从来不会吵架,但只有我们自己知道,两人都只是彼此生命中的过客。

就算如此,我还是在努力创造属于两个人的美好回忆。在内心深处,我一直在默默祈祷他有一天会改变主意,会想办法带我走,或是为我留下……

巧的是,我们两人都是校级社团绿光环保社的成员。这个社团的人很少,我完全可以理解。无数孩子都为孤零零立在融化冰川上的北极熊流过泪,但等大部分人过了义愤填膺的年纪,就会发现环境保护是一个太过宏大的议题。政治、经济、历史……所有的因素揉成一团,没有一个问题是喊喊口号就可以轻易解决的。我加入这个社团,也只是想从最微观的角度去帮助几个最弱小的个人。我一直不知道明远为什么会加入,但我相信这是源自他心底的善良。

大三下学期,绿光发起了一项名叫“我为家乡护水”的社会调研活动,和我一个小组的自然是明远。我们去了城市边缘的小村庄,带着调查问卷走访各位村长、支书。

顶着省内最强大学的名头,事情还算顺利。我们先采访了东坊村的村支部书记,他介绍说村里的水源是一口深井。在村支书的带领下,我们走了很久才到了村子北边的水源地。该井井深150米,被全封闭保护在一个小砖房中,唯一的铁门常年上锁,以保证水源安全。从井中取出的地下水集中通过管道输往全村的各家各户,不经过任何方式的水处理直接使用。如需饮用,村民习惯将水烧开。

“只有一口井,够用吗?”

“够了够了。我们村人少,就200多人。”

“可这个井位置那么偏,为什么不直接用旁边宁河的水?”正在做记录的明远突然抬起头发问。

“每个村的情况不一样,”村支书简单回答。

告别村支书,我们特地去看了宁河。这条小河绕着城市蜿蜒而来,水质清冽,本该是这里村民最合适的水源。东坊村舍近求远,一定有问题。

明远提出去下游的宁安村看看。那个村子更加偏远,不在走访计划中,我们甚至不知道具体的路线。但我还是答应了——我知道,明远是负责写调查报告的,他的大脑不允许逻辑漏洞的出现。

走了很久小路,我们的衣服都沾染上了飞扬的尘土。村子看起来比东坊村破败不少,但人口多多了。很多老人在各家门口纳凉,一片宁静安详。

我们走走停停,打算找一两个年轻人问问,但一直未能如愿。

这时,我们看到一个打扮入时的姑娘从屋子里走出来。我先一步上前,询问她是否有空接受一个小小的问卷调查。

姑娘看上去不太友善,一听我们是调查水资源的,眼圈一下子红了。

“是水,就是这水害我妈生了病!”

我们这才知道,看似清澈的宁河已经被彻底污染了。

来不及的填埋的生活垃圾就那样堆在上游的空地上,形成了座座连绵起伏的小山。惹人作呕的气味远远飘来,近看更像一具不断腐烂的尸体。发着恶臭的瓜果剩饭,沾着血污的破衣烂衫,还有不少电子残骸。它们在一个个破损的塑料袋中翻滚出来,形成巨人细碎的内脏。

宁河就在垃圾山旁流过,任由尸液侵染。

姑娘告诉我,宁安村之前不知道垃圾山的存在,直到村民们不断染上恶疾才发现了这隐藏的毒库。举报成功后,清理程序已经开始提上日常,但污染造成的后果已经无法挽回了。如今,村里稍有能力的人都已经出走,留下的都是患病的老人。我们看见的不是安静祥和的夕阳村落,而是无奈绝望的活死人墓。姑娘的母亲也刚确诊绝症,正在市里的医院治疗。

那天回来之后,我和明远的心情都很低落。

我正欲和他诉说,没想到明远先开了口。

“沈念念,不过是萍水相逢,你捐什么钱啊?自己下个学年的学费都还没攒齐呢。”

“什么?”

我没想到他会介意这个。

“我说你为什么给宁安村那家人捐钱。看人家的打扮缺你这点钱吗?”

我心口一堵,姑娘朝我们哭诉的样子又浮现在眼前。

“可赵姑娘多不容易啊。好不容易考上大学,工作刚有点起色,唯一的亲人又因为污染得了绝症……”我没告诉过明远,我曾经也是那个绝望又无奈的姑娘,逆着全村人的白眼借钱上学,稍有曙光的未来被医院的账单生生压垮,唯一的亲人又时日无多……眼泪不自觉落了下来。

“是念念的同情心太泛滥了。再说你这点钱,才能帮几个人?”

“我……能帮一个是一个。”

“你这样做只是为了自己安心而已,根本没有想过如何根本解决问题。”

我被刺痛了。明远确实了解我。捐出为数不多的存款也只是为了让自己的良心好过,这样就可以暂时逃避更难以解决的问题。

那天晚上,明远为他的失言诚心向我道歉。我知道他是为我好,也就没有多说什么。但他的话还是让我彻夜未眠。

我很早就意识到,污染和每一个人都有关系。城里人随手浪费、回收不及,才造成了高高的垃圾山,只不过没有人会在意垃圾箱是不是那些有害物质的最终归宿。08年的限塑令让人们稍稍收敛,但随着快递业、外卖业的飞速发展,过度包装使得白色污染直线上升。全球变暖加剧,北极熊随着浮冰漂向没有立足之地的大洋,汽车持有率仍然居高不下……

为了城里干净,把碍眼的垃圾丢向村落。为了一时方便,给盒饭套上三四个塑料袋。为了见人有面子,大排量汽车买了又买。

人类的共情能力太有限了,有限到只能关注目之所及的地方,不会去管其他人的死活。这样原始的生理基础,怎么去适应这个全球化的世纪,去承担整个人类社会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责任啊。

而要解决这个问题,就必须将共情能力无限放大,让整个人类真正成为彼此在意的兄弟姐妹,而不是对远在天边的陌生人无动于衷。

可是,我又能做些什么呢?

“你要发明一门语言?”明远重复我的话,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我点了点头。

“来解决污染问题?”

“还有其他所有的问题。战争、贫困、犯罪。”

“小猫咪没睡醒吧?”

他笑了,把手放在我的发旋上轻轻揉了几下。

“我是说真的。萨丕尔-沃尔夫假说还记得吧?我和你讲过的。”

“啊,是吗?”

“就是说语言可以影响人的思维——别看了,听我说完啊。”

明远收回拿书的手,无奈地望着我。他不以为然的态度让我生气,明明追我时还一副对语言学很感兴趣的样子。

“现存的语言其实都是有缺陷的,它们仅仅是思维的外壳,是交流的残骸,只能传递有限的信息,远远无法实现人类个体间的深刻理解。我要发明一种能够完美实现沟通功能的语言,让人们从生理层面真切了解自己的行为给他人带来的痛苦。久而久之,人们的思维模式也会变得利他,这样很多悲剧就不会发生……”

“唉,念念,说你什么好……”明远又露出了那种表情,像在看一只天真的小猫咪。我给赵姑娘家捐款的时候,他在一边也是这样看着我。

“念念,你真觉得一门完美的语言就可以解决这个世界上所有的问题吗?你有没有想过人类文明发展的基石是什么?”

“什么?”

“科学技术啊。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只有科学的进步带动生产力发展,人们吃饱穿暖了才会有工夫去关心其他人、做善事。想靠语言来实现世界大同未免太天真了。”

“我只是……尽自己的力气想些办法。”我低下头,泪水又在眼里打转。

“你呀,别想那么多了,把自己护好就行了。好吗?”

明远把我抱在怀里,轻声安慰。

后来我们又去医院看望过几次赵妈妈。老人家瘦得只剩骨头,蜷缩在病床上素色的被单里,被各式各样的插管、仪器深深掩埋。我的眼泪止不住流:这个场景跟母亲去世前一模一样。

为了筹集医药费,赵姑娘找了三份工作轮班倒。有那么几次,我看见她躲在医院的角落偷偷落泪。明明和我年纪相仿,肩膀也是一样瘦弱,她却要承受这么多。赵姑娘的痛苦和那座流脓的垃圾山一起,重重压在我的心上。

明远似乎感受不到这些。赵姑娘在我怀里一抽一抽哭泣时,他只是在医院大厅默默看着人群。如果不是担心我的安危,他来都不会来。

在明远眼里,芸芸大众组成了庸庸碌碌的人类,只待天才来提升整体文明程度,个人的喜怒哀乐不值一提。但我做不到。每个人都是独特的,都值得被理解,都应该被拯救。

我看不见宏远的图景,他看不见挣扎的众生。

那天回去时,我们发生了第一次争吵。我质问他到底有没有感情,在那种环境下,怎么能当一个无动于衷的机器人。他则搬出那些大道理回击,说现阶段环境问题非常复杂,盲目的圣母心是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的。

“你不要太理想主义了。你有没有想过关了工厂环境是好了,但工人们会失业;少乘飞机能减少排放,但社会效率低了;连全球变暖还是变冷都还是一个没有定论的问题……”

“所以我们就什么都不做吗?连救一个人都不行吗?”

“那么多人是救不过来的。”

“那你还加什么环保社!”

他一时沉默不语。我突然明白了:对他来说,社团经历只是拿来为简历增光的工具罢了,有些国外大学很看重这个。环保社里这种人不少,社会上更多。不少摇旗呐喊的运动者觉得“环保”是个很好用的招牌,以至于真正关注环境问题的活动都被埋没了。没想到他也是其中的一员。

也许,他的心里从来没有装下过任何一个人,甚至包括……

“如果你要出国,我们……我们还是要分手,对不对?”

“恐怕是这样的。”他顿了顿,“其实我已经拿到offer了,下个月就要去实验室。”

“下个月?你到底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

他不再说话了。

我抬头望向他,那双温柔的、具有欺骗性的眼睛背后藏着一颗和现实一样坚硬、丝毫没有共情能力的心。他可以拿出那么多精力爱我,也可以瞒着我寄出申请,在奔前途的前夕将我抛弃,全然不顾我已经沦陷得多深。环保社是他申请学校的工具,我也是他本科期间享受爱情的工具。我流着眼泪诉说对亡母的思念时,他有过一丝动容吗?我不自觉地在一次次聊天中迎合他,希望成为他的唯一知己时,他心里想的是未来在硅谷找一位与他地位相配的妻子吗?或者说,他曾经爱过我吗?

相遇有多美好,分别的撕裂就有多痛苦。尽管心怀怨恨,收到他准备启程的短信后,我还是忍不住去了机场。

远远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我止不住流泪。我知道从今往后,自己也会落进他眼里的庸庸大众。曾被这位站在云端俯瞰人间的物理学子视若珍宝,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

情感的伤痛一时难以平复,为了转移注意力,我全身心投入了“完美语言”工程。

创造新的语言说来不易,但也不全是梦中呓语。从古至今,人造语言都是学者们实现自己主张的有力工具之一。1982年,一位语言学博士创造了拉丹语,用于对抗“以男性为中心的语言对女性的限制”。这门语言充满了精妙的词语来描述个人感情和人与人之间的微妙羁绊。以“爱(love)”为例,每一种“爱”都有专门的词语来描述。比如对静物的爱(A),对不敬者的爱(Ab),对血亲的爱(Am),灵魂对灵魂的爱(Oothadama)以及成为负担的爱(Aye)。这些丰富而细腻的词汇表达了个人模糊感受,能够更好地传达女性想法。此外,还有为“消除人类交流中歧义”的逻辑语,遵循严格的“言文一致”和“形意一致”,拥有120多种的语法词。

当然,最著名的人造语言还是世界语。怀着世界大同的理想,柴门霍夫在几门欧洲语言的基础上发明了这一简单易学的语言,近代中国也曾掀起一阵推广风潮,至今还有不少爱好者使用。

我查阅了很多资料,也走访了不少会讲人造语言的家庭,甚至自学了世界语和拉丹语。可我越研究越失望。一来这些语言使用人数少,未来也没有流行开来的趋势,二来它们只能各自满足一个特性,离我想要的完美语言相去甚远。

人造语言分破空语和后成语,前者不采用现存的任何语言,完全用另一套符号与发音系统,后者则混合采用现有语言中的若干发音和语法结构。

现在看来,后成语的路是走不同了。要实现我的最终理想,难道必须彻底抛弃人类现有的语言结构吗?

想要破空谈何容易,我一下子跌入了语言的真空。再加上明远的无情,顿时感到无依无靠。

时间慢慢过去,我只得暂时放下人造语言的梦想,转而专心于学业。

再见赵姑娘时,阿姨的病情已经稳定了。她说医疗费已经基本筹齐,自己也在公司得到了提拔。我由衷为她感到高兴。

认识赵姑娘一年来,我发现二人性格相似、志趣相投。随着对彼此理解的加深,我们成了无话不谈的知己。

在她的帮助下,我才知道宁安村的状况比我想象的更糟。

垃圾山的治理依然很缓慢。和东坊村不一样,宁安村里没有一口水井,村民们也无力负担在外引水的费用,只能出走。

与此同时,整个地球也在被危机笼罩。我还记得几年前《国家地理》出了一期主题为“塑料星球”的杂志,生动展现了垃圾对自然界损害:被塑料缠绕窒息的水鸟,深陷在尼龙绳索中的海龟,在垃圾填埋场中茫然四顾的鬣狗……场景可谓触目惊心。可惜这样的坏消息远不如爆火的娱乐产品吸引人的眼球,在整个人类社会没有掀起一点涟漪。我和赵姑娘稍作调查,便得知塑料制品的产量依然爆炸式上涨。再加上其他难以降解的肥料,人们向看不见的地方倾泻的垃圾已远不止座座山峦,简直变成了包围人类文明的汪洋大海。

夜里,毁掉宁安村的垃圾山再次出现在了我的梦中。只是走近一看,塑料袋里漏出来的不是废料垃圾,而是惨白纠缠的人类肢体。明明如此紧密,所有的面孔却冷漠茫然,不肯将目光落向彼此……

我惊醒了。窗外星光璀璨,我却感到孤独异常。同在一颗星球上,同为一个物种,文明发展千百年,号称高等动物的人类为何还会互相伤害?难道所有人都像赵明远一样失去了共情能力?在乎一下别人的感受,真的那么难吗?

我披上衣服,翻出了尘封许久的人造语言资料。那些精巧的语言凝结了各式各样的理想,最终淹没在世俗的尘埃中。不过,这些学者都坚持到了自己生命最后一刻,我又有什么理由放弃呢?真理无涯,只要一直在路上,进一寸就有一寸的惊喜啊。

这时,我心里一动。

我之所以会与这些素未谋面的语言学家产生共鸣,不过是因为自己也有类似的经历,身体做出了相似的情感反应。

我同情萍水相逢的赵姑娘也是如此。我们都是在重男轻女的环境中长大,用坚韧要强的性格包裹住了柔软的内心。我们的母亲也是那么相似,为孩子操劳一生,无条件支持孩子每一个决定,只是还没享福就患上了疾病……那天,我一看见赵姑娘的眼神就懂了一切。

所以说,真正的相互理解是不存在的啊。每个人都是孤岛,感同深受也只是大脑回想起了自身差不多的情感经历。

身份相差越大,感同身受越难。

但也不一定。毕竟我们都是人类,共享一套几乎完全相同的生理基础。快乐会笑,悲伤会哭,再冷漠的人也会动情。

而所谓的“完美语言”,就是唤起绝对共情的开关!

通过语言唤起共情不是没有先例。

传世名著中,一句“食尽鸟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惹几代人哀叹世事无常、荣华没落;伤情歌曲里,充满韵律的歌词让无数听众深夜感怀、不能自已;电影院里,几十个陌生人相聚一堂,被导演精心安排的镜头语言戳中泪点、不忍啜泣。

只要收集那些最容易打动人心的语言样本制成语料库,再与相应的情绪反应做对比分析,一定可以找出它们的共性。经过初步筛选,它们将成为完美语言的“原材料”。然后,我会调整发音法则、语法规定和行文方式,使之适应人类的语言习惯。如果一切顺利,“完美语言”将不再是语言,而是改变现实世界的咒语。一旦发出,声波和文墨所承载的将是穿越时空的切实情感。

实现这些,首先要有超强的算力支撑。

我向学校的计算机学院求助,却得知排队等着用超级计算机的项目极多,就是国家重点实验室的研究也分不到太多算力资源,个人研究更是要等到猴年马月。

我等不了那么久。每耽搁一秒,世人的冷漠就会多伤害彼此一分。

可我的项目实在太玄,几个实验室都驳回了申用超级计算机的请求。我没有办法,联系了好几个在各个高校深造的昔日校友,希望能帮我一把。

大家都没能带来好消息。不过,一位物理学院的同学向我提到了明远。

“听说量子计算机领域最近有了突破,为什么不找找他?”

“我们……早就分手了。”

“不是和平分手吗?不至于做不成朋友吧。他做对不起你的事了?”

我摇摇头。当然没有。他认认真真尽了男朋友的责任,像扮演其他角色一样。只是他站得太高太远了,高远到看不见我所关心的一切。

“唉,其实明远也挺理想主义的。他的能力做什么不好,偏偏去选这个前景不明朗的方向……”

“不明朗?量子计算机不是挺火的吗?”

“火是火,还有不少人说它是下一次科技革命的源头。不过真正意义上的量子计算机出现之前,谁都不知道哪种技术才会被时代之神眷顾,现在做研究的很多都是在替后人试错罢了。至于明远,他能取得突破实在很幸运。”

我想起很久以前,明远在和我约会时也不忘带着论文看。他那么聪明又努力,怎么不会被眷顾呢?

“唉,之前我都没发现明远是那么有情怀的人。”

“情怀?他?”

“是啊。去年我们还聊呢。上到人工智能,下到基础数理,很多依托大数据、统计学的研究都不得不处理超大数量级的东西。明远说只有开启算力时代才能真正打破现行无数研究的壁垒,才能实现人类生产力的下一个飞跃和文明水平的显著提升。和他相比,我们这些只关心待遇、房产的人,俗了。”

我低下头喝水,想掩饰泛红的眼眶。我想起几年前去看赵姑娘的母亲时,他坐在医院大厅看来来往往人群,眼神很空。原以为他看不起、看不见这些为生计奔波的平庸之人,才会怪我总是同情心泛滥。

原来他和我守护的,是同一个梦想。

踌躇了很久,我终于决定向他求助。

在邮件里敲出“明远”两个字时,尘封的感情再一次汹涌而出。他还好吗?他在做什么?他有没有找到新的爱人,会不会也抚着他的头发,用“小猫咪“轻轻唤她?我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半晌,直到这些不应该存在的感情缓缓沉寂。我告诉自己,我们已经分手了,他的一切与我无关。

邮件写了五遍。内容不多,我简单介绍了一下实验理念,求他用原型机帮忙跑海量的语言数据。我细细检查,不过为了确保没有在字里行间流露对他的思念。多么讽刺啊,我用尽办法创造完美传递情感的语言,此时却又庆幸语言可以如此干瘪苍白,仅仅传递我想要的信息。

发送之后,我长舒一口气,拭去了眼角的泪。

坐立不安等了足足三周,没等来明远的答复,却等来了赵姑娘母亲病危的消息。

我急忙赶到医院,赵姑娘正在急救室的椅子上抹泪。看见我,她踉跄地扑到了我的怀里。

“怎么回事?阿姨的病不是……?”

赵姑娘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好半天我才搞清了事情的原委。

原来,病虽然暂时控制住了,但每天的医药费仍是个不小的负担。几次大手术过后,赵母每天都被并发症折磨。不想再连累女儿,也妄求一个解脱,赵母趁治疗间隙回家休养的机会喝下了半瓶百草枯。尽管农药中加了催吐成分,赵母喝下的剂量还是足以致命,赵姑娘很快收到了病危通知书。她无依无靠,只能打电话叫我帮忙。

来到病房里,赵母的脸色竟比这几月来都要好。我知道这只是假象。百草枯中毒的患者几日内和常人无异,但很快就会死于肺纤维化。

赵姑娘趴在母亲腿上嚎啕大哭,一旁的医生护士看了也不忍流泪。赵母轻轻抚着女儿的头发,望向我的神情却是冷静而超脱。

“念念。”

“我在。”

“这几年真是麻烦你了。我走后,闺女就拜托给你了。”

“阿姨,您还……”

赵母摆摆手,苦笑了一下。

“这药的威力我可知道。前几天有个老姐妹也是这样的解脱的。唉,你们也别太难过,我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赵母低头看女儿,眼泪不住落了下来。

她没有再说话,但我分明看到满腔郁结着复杂的情感无法表达。最终促使她喝下毒药的,究竟是对人生的绝望,还是看透了世界的终局?

我不知道。她说不出。

含泪的双眼流转千百情感,我想听懂全部。

安抚了赵姑娘母女,我即刻买好机票,只身赶赴异国他乡。

明远在他的实验室接待了我。

未及叙旧,我直接抓住他的胳膊,质问他为何不回我邮件。

“我不想让你失望。”他像往常一样轻轻握住我的手,声音很平静。有时候,我简直怀疑他是一个没有感情的机器人。

“失望?是算力不够吗?”

“不是。”

“还是我提交的算法不对?”

“不是。”

“那——”

“念念,你听我说。”时隔多年,明远再一次唤了我的名字,惹得我鼻头一酸。

“念念,我之前就说过,靠什么完美语言是达不到你的目的的。”

“我——”

“我知道。你的理论我都看了,很棒,没有问题。出问题的是这个世界。很多年以前,我看不上这个充满缺陷和漏洞的人类社会,也对人性不抱任何希望。我更愿意投身于科学,和纯洁简明的数和定理打交道,经典物理中的宇称守恒也满足了我。后来我才知道,破缺无处不在。宇宙大爆炸创造了相同数量的正反物质,如今却鲜有反粒子存在。量子场论中的对称性破缺,就像爱美的女孩儿发现镜中的自己少了一个耳坠。而你想用完美的语言映射人心,得到的也只会是破缺的结果。”

“你凭什么这么说。”

我的嘴唇颤抖了。他在拿类比当论据。这么不合逻辑的论述,不符合他的风格。

“念念,认识你之后,我才知道人类还有救。”明远没有正面回答。

“还有人愿意不顾一切帮助别人,愿意拯救这个破缺的世界。所以我才会投身量子计算机,想用提升算力来打破科技发展的瓶颈。这个办法不能救所有人,但可以让大部分人过上更好的生活。我这里还缺一个自然语言处理专家,你愿意来帮我吗?”

我感到他的手掌在颤抖。他在隐瞒什么?

“明远,新的技术革命,能救赵家母女吗?如果人们还是不能理解彼此,共情能力差得可怜,你的办法只会把现在的不平等完完整整复制到那个所谓更富足的社会。人们依然会彼此倾轧,遥远同胞的性命比不过身边一时的方便!赵明远,为什么不帮我跑数据?既然你也想救这个世界,为什么不能试试语言!”

“我不想让你绝望!”

我愣了。

他也察觉到了自己的失态,转身开启了机器。

“我早就帮你分析过数据了。结果你自己看吧。”

我以为会看到什么高深的东西,没想到屏幕上只是一个3M大小的TXT文档,里面密密麻麻都是汉字。

“‘10岁那年,我一早醒来没有看见母亲,但她做的早饭还摆在桌子上。粥已经凉了,煎蛋也有些硬。早上的家里永远空无一人,只有一只可爱的小猫会陪我。它喵喵叫着,像是在道早安……’这是什么?”我上下滑动鼠标,还有几十万叙述性文字。

“你的完美语言翻译成汉语的结果。”

“这么多?”

他看着我,没有回答。

其实我心里也知道,脱口而出的一句话不光反应了你此刻想要表达的内容,后面还藏着潜意识的深海。童年经历、成长环境和即刻感受,海量的信息在影响着你。当然,完全不同的童年经历、成长环境和即刻感受也在影响听话的人,阻止他理解你。除非你的话触动了他的心弦,让他的身体里翻涌类似的感情。生而为人,总有相似。

而想要凭空唤起特定情感最简单的办法就是讲故事,讲你一生的故事。

这满屏幕的文字,就讲了一个故事。

我知道明远为何沉默了。我的问题错了。我应该问的是——

“这是哪句话?”

“20X9年7月19日,我向你说的那声‘再见’。”

我记得,那是他出国前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我又低下头翻文档。原来我细细读过这上百万汉字,才能真正理解那天晚上他轻轻说出口的两个音节,才能窥探到这背后翻涌的情感海洋。

怪不得他喜欢叫我“小猫咪”,怪不得不管什么时候,就算吵架冷战他也不忘向我道一声“早安”。更重要的是,原来他也曾真真切切地爱过我。在他理性的思维中,与其让我承受五年异国恋的痛苦与不确定,不如趁早分开去寻找别的幸福。

但这次一见面我就知道,我没有move on,他也没有。

“你看到了吗,念念,这只是两个字啊。如果是一句正常的话语,文档还会变得更长。这样一来,就算是简单的聊天也要花上数月,还能达到交流的目的吗?”

原来是这样。我曾以为语言可以成为人类内心的一面镜子,可它要映射的东西太复杂,所以只能“破缺”。这样看来,自然语言传递信息的有限性不是需要修复的缺陷,而是平衡后的妥协。

人类注定无法相互理解。完美的语言拯救不了世界,就像精美的盖子修不好一只残破的碗。

我低下头,泪流满面。

十一

“小猫咪。”

明远从背后轻轻环住我,靠在我的耳边。我转过身,像过去一样扑进他的怀里,一抽一抽地哭着。

“没事的,小猫咪。我们还有量子计算机。有它的帮助,迟早会找到处理这个世界上所有问题的办法。”

他抚着我的长发,声音一如既往地温柔。

“而且破缺也不全是坏事。如果现在的宇宙还是充满了数量相当的正物质和反物质,它们迟早会相碰湮灭,这个世界就不复存在了。手性大分子也是,它们独特的性质对生命活性至关重要……”

在他怀中,我渐渐平复了下来。

明远说得对,破缺也有存在的意义。语言不能完美映射心灵,但也给艺术带来了无限解读空间。一千个读者心里有一千个哈姆雷特,一首“床前明月光”能带来万种思乡之愁。

也许要达到目的,不需要每一句话都相互理解。也许,一两个打动人心的句子,就能唤起千万种善良的情绪。

但那句话要足够深情,足够有力。

一张苍老而憔悴的面孔出现我的脑海,这正是我漂洋过海的目的。

“明远,能不能带设备回一趟中国?”

十二

我们日夜兼程,见上了赵母最后一面。

在赵姑娘的允许下,明远的团队用设备取了赵母的脑部数据,测出了她讲出临终遗言那一刻的全部情感。不舍岁月与亲人,又不忍疾病的折磨;对死亡充满恐惧,却又极度期待解脱;不想再有人经历自己的痛苦,但即使是没见过世面的老妇人也知道,垃圾有增无减,受害的人只能更多。还有她成长的村落、她童年嬉戏过的那条小河,她第一次抱起赵姑娘时的欣喜和喝下毒药时的绝望……

得益于名为“完美语言”的算法和明远的量子计算机,赵母的一句话变成了一本厚厚的书。这不同于普通的自传,里面每句话都基于对人类共有认知基础和情感体验的分析,能够最大限度激发读者大脑的同等神经反应。每一个读完的人,都会在合上书页的那一刻实现与这位善良农妇的绝对共情。

我会联系出版社,并用全部资源支持它的发行。我要向世界展示普通人波涛汹涌的内心世界,让世人理解自己的一言一行会带给同胞怎样的痛苦。不,不仅是理解,而是亲身真切体会。

未来,我会和明远合作去找其他受害者。我会把他们的话都写成书,把他们的感受复制给千万人。我相信总会有人触动,总会有人改变。面对破缺的世界,我要用完美的语言一点一点弥补。

而这个系列第一本的名字,就是赵母留给人世的最后一句话:

“闺女,我疼。”

—FIN-

参考文献:

[1]Bianco, Joe Lo."Invented languages and new worlds." English Today10.2(2002):1-11.

[2]Bruce, Karen. "AWoman-Made Language: Suzette Haden Elgin's Láadan and the Native Tongue Trilogyas Thought Experiment in Feminist Linguistics." Extrapolation 49.1(2008):44-69.

[3]Sampson, Geoffrey."John Woldemar Cowan, The complete Lojban language. Fairfax, VA: TheLogical Language Group, Inc. 1997. Pp. x+608." Journal of Linguistics 35.2(1999):págs.447-448.

[4]周质平. "春梦了无痕——近代中国的世界语运动." 读书 4(1997):107-111.

[5]文秋芳. "在英语通用语背景下重新认识语言与文化的关系." 外语教学理论与实践 2(2016):1-7.

语言学没有办法解决世间的一切问题,但是当一个人相信它可以解决问题,并为此付出和努力的时候,依然会收获自己人生的意义。人和人之间理解是如此珍贵,这让我们必须去重视一切能够促进交流的尝试,无论是技术还是爱情。

——责编 | 宇镭

绍兴市柯桥区齐贤李海江汽车美容洗护中心  电脑版  手机版  浙江省绍兴市柯桥区齐贤镇曙光村曙光丝织厂西边店面房